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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论禅宗

日期:2008-1-9 21:37:08 来源:普光寺 作者:胡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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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法仲所记楞伽师承

  道宣后来所撰的楞伽宗大师法仲,道信,以及道信的弟子法显,玄爽,善伏,弘忍(附见《道信传》)诸人的传,都是高丽藏本《续僧传》所无。我想这不是因为高丽藏本有残阙,只是因为传入高丽的《续僧传》乃是道宣晚年较早的本子,其时还没有最后写定的全本。
  我们先述法仲(《续僧传》卷三十五)。法仲姓李,父祖历仕魏齐,故他生于兖州。他少年时,与房玄龄相交,二十四岁做鹰扬郎将,遇母丧,读《涅槃经》,忽发出家之心,听讲《涅槃》三十余遍,

  又至安州皓法师下,听《大品》,《三论》,《楞伽经》,即入武都山修业。

安州在今湖北孝感县,皓法师即慧皓,《续僧传》卷十五有他的传:

  慧皓,安陆人。……初跨染玄纲,希崇《大品》(大品《涅槃经》)。……承苞山明法师,兴皇(寺名)遗属,世称郢匠,……因往从之,……遂得广流部帙,恢裕兴焉。年方登立(三十岁),即升法座。……然以法流楚服,成济已闻,岷洛三巴,尚无时罔,便以……隋大业(六○五──六一六)年,溯流江峡;虽遭风浪,厉志无前。既达成都,大宏法务。或达绵梓,随方开训,……无惮游涉,故使来晚去思。

这个慧皓是一位大传教师,他在成都绵梓一带传教,很得人心,引起了别人的猜忌。

  时或不可其怀者,计奉及之,云:「结徒日盛,道俗屯拥,非是异术,何能动世?」武德(六一六──六二六)初年,下敕穷讨。事本不实,诬者罪之。皓……乃旋途南指,道出荆门,随学之宾又倍前集。既达故乡,荐仍前业。……避地西山之阴,屏退成闲,陶练中观。经逾五载,四众思之,又造山迎接,……还返安州方等寺,讲说相续。以贞观七年(六三三)卒于所住,春秋八十有七。

这正是法仲传中所称「安州皓法师」。皓传中不曾说他是楞伽宗,但说他的老师苞山明法师是「兴皇遗属」。「兴皇」指兴皇寺的法朗,是摄山一派三论宗的大师,(死在五八一,传在《续僧传》卷九。)讲的应该是《大品般若》与《三论》。法仲传里也说他在皓法师处听《大品》《三论》《楞伽》。但皓传中又说:

  自皓一位僧伍,精励在先,日止一餐,七十余载,随得随啖,无待营求。不限朝中,趣得便止。……旦讲若下,食惟一[木+宛];自余饼菜,还送入僧。

可见他也是一位修头陀苦行的。
  以上叙法仲的早年师承。他年三十行至冀州;贞观初年下叙:有私剃度者,处以极刑,而法仲不顾,便即剃落为僧。传中说:

  冲以《楞伽》奥典,沉沦日久,所在追访,无惮险夷。会可师(慧可)后裔盛习此经,(冲)即依师学,屡击大节;(其师)便舍徒众,任冲转教,即相续讲三十余遍。又遇可师亲传授者,依「南天竺一乘宗」讲之,又得百遍。
  冲公自从经术,专以《楞伽》命家,前后敷弘,将二百遍。……师学者苦请出义,乃告曰:「义者,道理也。言说已粗,况舒在纸,粗中之粗矣。」事不获已,作疏五卷,题为私记,今盛行之。

这段说他从开皇寺三论宗转到「专以《楞伽》命家。」我们从这一段里又可以知道当年达摩一派曾自称「南天竺一乘宗」。这个宗名起于《楞伽经》。楞伽是印度南边的一个海岛,有人指为锡兰岛,今虽不能确知其地,但此经的布景是在南天竺的一岛,开卷便说:「一时佛在南海滨楞伽山顶,」故此经名「大乘入楞伽经」。经中(卷四)有云:

  如医疗众病,无有若干论,以病差别故,为设种种治。我为彼众生,破坏诸烦恼,知其根优劣,为彼说度门。非烦恼根异,而有种种法。唯说一乘法,是则为大乘。(此依宋译。魏译末句云:「我唯一乘法,八圣道#。」)

这是「南天竺一乘宗」的意义。
  法仲是北方中兴《楞伽》的大师,他的魄力气度都很可观。传中说他到长安时,

  弘福润法师初未相识,曰:「何处老大德?」答:「兖州老小僧耳。」又问何为远至,答曰:「闻此少『一乘』,欲宣『一乘』教网,漉信地鱼龙,故至。」润曰:「斯实大心开士也!」

这是何等气魄?传中又说:

  三藏玄奘不许讲旧所翻经。冲曰:「君依旧经出家,若不许弘旧经者,君可还俗,更依新翻经出家,方许君此意。」奘闻遂止。

玄奘是当代最尊崇的伟人,也还压不倒这个「兖州老小僧」,所以道宣称他为「强御之士,不可及也。」他是偷剃度的和尚,不肯改属官籍。到近五十岁时,兖州官吏强迫他「入度」,属兖州法集寺。但他始终不受拘束,「一生游道为务,曾无栖泊。」仆射于志宁赞叹他道:「此法师乃法界头陀僧也,不可名实拘之。」
  法仲与道宣同时,道宣作传时,法仲还生存,「至今麟德,(六六四──六六五)年七十九矣。」他生年约在隋开皇六年(五八六)。
  法仲传中详说《楞伽经》的历史和楞伽宗的师承,是我们研究此宗的重要史料:

  其经(《楞伽》)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慧观法师笔受,故其文理克谐,行质相贯,专唯念慧,不在话言。于后达摩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后行中原,慧可禅师创得纲纽,魏境文学多不齿之。领宗得意者时能启悟。今以人代转远,纰缪后学。可公别传略已详之。今叙师承,以为承嗣,所学历然有据:
  达摩禅师后,有慧可慧育(达摩传作道育)二人。育师受道心行,口未曾说。
  可禅师后:粲禅师,惠禅师,盛禅师,那老师,端禅师,长藏师,真法师,玉法师(已上并口说玄理,不出文记。)。
  可师后:善它师(出抄四卷),丰禅师(出疏五卷),明禅师(出疏五卷),胡明师(出疏五卷)。
  远承可师后:大聪师(出疏五卷),道荫师(抄四卷),冲法师(疏五卷),岸法师(疏五卷),宠法师(疏八卷),大明师(疏十卷)。
  不承可师,自依《摄论》:(《摄大乘论》)迁禅师(出疏四卷),尚德律师(出《入楞伽疏》十卷)。
  那老师后:实禅师,惠禅师,旷法师,弘智师(名住京师西明,身亡法绝。)。
  明禅师后:伽法师,宝瑜师,宝迎师,道莹师(并次第传灯,于今扬化。)。

这一份《楞伽》师承表里,达摩以下凡二十八人,其不承慧可之后而依《摄大乘论》治《楞伽》者二人,共三十人。其所著疏抄(抄是疏之疏)共七十卷之多。此三十人中,达摩,慧可,那老师,法仲,均已详见上文。那老师之后凡举四人,而慧满不在内,甚可怪。那老师后四人中有旷法师,似是慧满传中提及的昙旷法师。可师后的明禅师也许就是慧皓传(见上)中的苞山明法师,也许他先从慧可,后来到南方又成了「兴皇遗属」了。
  那位「不承可师,自依《摄论》」的迁禅师,即是《续僧传》卷二十二有长传的「隋西京禅定道场释昙迁」;他本是太原人,研究《华严》,《十地》,《维摩》,《楞伽》等经;因北周灭法,他到南方,兼学「唯识」义,后得《摄大乘论》,「以为全如意珠」;他后来北归,就在北方创开《摄论》,兼讲《楞伽》等经,《起信》等论,成为一代大师。隋文帝的大兴佛教,遍地起舍利塔,昙迁是一个主谋的人,他死在大业三年(六○七),有《摄论疏》十卷,又有《楞伽》《起信》等疏。
  余人之中,最可注意的是可禅师后的粲禅师。后来楞伽宗推崇僧粲为慧可传法弟子,尊为第三祖。但《续僧传》不为立传,所可依据的只有法仲传的七个字!此外只有卷十三辩义传中有这样一条:

  仁寿四年(六○四)春,(辩义)奉敕于庐州独山梁静寺起塔。初与官人案行置地,行至此山,……处既高敝,而恨水少,僧众汲难。本有一泉,乃是僧粲禅师烧香求水,因即奔注。至粲亡后,泉涸积年。及将拟置(塔),一夜之间,枯泉还涌。

这里的僧粲,好像就是楞伽宗慧可的弟子粲禅师。关于僧粲,史料最少,只有上文引的两条。净觉的《楞伽》《师资记》的粲禅师一传也是毫无材料的胡诌,其中有根据的话也只有引《续僧传》《法仲传》的「可后粲禅师》一句!《师资记》中的粲传,因为是八世纪前期的作品,值得钞在这里:

  第四隋朝舒州思空山粲禅师,承可禅师后。其粲禅师,罔知姓位,不测所生。按《续高僧传》曰:「可后粲禅师。」隐思空山,萧然净坐,不出文记,秘不传法。唯僧道信奉事粲十二年,写器传灯,一一成就。粲印道信了了见性处,语信曰:「《法华经》云:『唯此一事实,无二亦无三。』故知圣道幽通,言诠之所不逮;法身空寂,见闻之所不及,即文字语言徒劳施设也。」
  大师云:「余人皆贵坐终,叹为奇异。余今立化,生死自由。」言讫,遂以手攀树枝,奄然气尽,终于皖公山,寺中见有庙影。(此下引《详玄传》曰」一长段,乃是妄增篇幅。《详玄传》即《详玄赋》,作者为北周禅僧慧命,他的著作甚多,「文或隐逸,未喻于时。有注解者,世宗为贵。」《续僧传》卷二十一有长传。《详玄赋》久佚,今在净觉书中保存原文及注的一部分,虽是妄加之文,也可宝贵。)

思空山(又作司空山)在安徽太湖县西北,皖公山在安徽灊山县西北,两山紧相连。独山在庐江县西北,即是在皖公山之东。皖公山现有三祖寺。这一带是僧粲故事的中心,似无可疑。辩义传中所记的独山的僧粲,即是那皖公山和司空山的僧粲,也似无可疑。《全唐文》也苦于没有材料,只好造出一段禅门常谈,又造出「立化」的神话,还嫌太少,又钞上了一大段《详玄赋》和注!这样枯窘的杂凑,至少可以证明关于僧粲的材料的实在贫乏了。

    六 道信与弘忍

  后来的传说都说: 慧可传僧粲传道信。道信传弘忍,是为蕲州黄梅双峰山的「东山法门」;道信又传法融,是为牛头山支派。但在《续僧传》里,僧粲承慧可之后是见于法仲传的;僧粲与道信的关系却没有明说。道信传弘忍是明说的;道信与法融的关系也没有提起。(牛头山的传法世系是法融──惠方──法持──智威──玄素,见于李华所作玄素碑铭。此世系甚不可靠。《续僧传》卷二十五有智岩传,他是一个隋末武将;武德四年(西历六二一),他四十多岁,弃官入舒州皖公山,从宝月禅师出家。宝月或与僧粲有关系;《宝林传》卷八记慧可弟子八人,一为宝月,「有一弟子名曰智岩,后为牛头第二祖师也。」智岩修头陀苦行,晚年住石头城疠人坊,为癞人说法,吮脓洗濯。永徽五年(六五四),终于疠所,年七十八。法融死在其后三年,年仅六十四。后人称法融为第一祖,智岩为第二祖,不但师承不同,年岁也倒置了。《传灯录》改智岩死年为仪凤二年(六七七),竟是移后二十三年,但这又在道宣死后十年,不应该入《续僧传》了!)
  《续僧传》卷二十六有道信传说:

  释道信,姓司马,未详何人。初七岁时,经事一师,戒行不纯;信每陈谏,以不见从,密怀斋检;经于五载,而师不知。又有二僧,莫知何来,入舒州皖公山静修禅业;(信)闻而往赴,便蒙授法;随逐依学,遂经十年。师往罗浮,不许相逐。但于后住,必大弘益。国访贤良,许度出家,因此附名,住吉州寺。

此传但说两个来历不明的和尚「入舒州皖公山静修禅业」,而不明说其中一个就是僧粲。皖公山虽然和僧粲传说有关系,但我们不能证实那山里修禅业的和尚就是僧粲。此传中又有「师往罗浮」之说,后人因此就说往罗浮的也是僧粲。如敦煌本《历代法宝记》说:

  璨禅师……隐皖公山十余年。……璨大师遂共诸禅师往罗浮山隐三年。

我们对于僧粲和道信的关系,现在只能说:据七世纪道宣的记载,道信曾在皖公山跟著两个不知名的和尚学禅业;但后来的传说指定他的老师即是僧粲。其说出于道信门下,也许有所根据;道信与他的弟子弘忍都住蕲州黄梅的双峰山,其地离皖公山司空山不远,他们的传说也许是可靠的。
  道信传中说他从吉州欲往衡山,

  路之江州,道俗留止庐山大林寺;虽经贼盗,又经十年。蕲州道俗请度江北黄梅。县众造寺;依然山行,(此句不通,我疑「依然」是「夷然」之误。)遂见双峰有好泉石,即住终志。……自入山来三十余载,诸州学道无远不至。剌史崔义玄闻而就礼。
  临终语弟子弘忍:「可为吾造塔,命将不久。」又催急成。又问中(日中)未,答欲至中。众人曰:「和尚可不付嘱耶?」曰:「生来付嘱不少。」此语才了,奄尔便绝。……即永徽二年(六五一)闰九月四日也,春秋七十有二。

此传似是根据碑传材料,虽有神话,大致可信。如道信死日,我试检陈垣的《二十史朔闰表》,永徽二年果闰九月。即此一端,可见此传可信的程度。又如道信临终无所嘱,这也是「付法传衣」的神话起来之前的信史,可证此派原来没有「付法传衣」的制度。
  道信在当时大概确是长江流域的一位有名大师。里,道信专传之外,还有三处提到他:
  一、荆州神山寺玄爽传(卷二十五)

  玄爽,南阳人,早修聪行,见称乡邑。……既无所偶,弃而入道。游习肆道,有空(有宗与空宗)俱涉。末听龙泉寺璇法师,欣然自得,覃思远诣,颇震时誉。又往蕲州信禅师所,伏请开道,亟发幽微。后返本乡,唯存摄念。长坐不卧,系念在前。……以永徽三年(六五二)十月九日迁神山谷。

看此传,可知黄梅道信一派的禅法。
  二、荆州四层寺法显传(卷二十五)

  法显,南郡江陵人,十二出家四层寺宝冥法师,服勤累载,咨询经旨。……有顗禅师,(智顗,即天台宗钜子。)……隋炀征下,回返上流,于四层寺大开禅府。……(显)遂依座筵,闻所未悟。……顗师去后,更求明,智,成,彦,习,皓等诸师,皆升堂睹奥,尽竭磨之思。及将冠具,归依皓师,诲以出要之方,示以降心之术。因而返谷静处闲居。……属炎灵标季,荐罹戎火,馁残相望,众侣波奔。显独守大殿,确乎卓尔,旦资蔬水,中后绝浆。贼每搜求,莫之能获。……自尔宴坐道安梅梁殿中三十余载。贞观之末,乃出别房。……梦见一僧威容出类,曰:「可往蕲州见信禅师。」依言即往双峰,更清定水矣。而一生染疾,并信往业,受而不治,衣食节量,柔顺强识。所住之寺五十余年,足不出户。……永徽四年(六五三)正月十一日午时迁化,时年七十有七。

  三、衡岳沙门善伏传(卷二十六)

  善伏,一名等照,常州义兴人。……五岁于安国寺兄才法师边出家,布衣蔬食,日诵经卷,目睹七行,一闻一忘。贞观三年(六二九)窦剌史闻其聪敏,追充州学。因尔日听俗讲,夕思佛义。……后逃隐出家,……至苏州流水寺璧法师所,听四经三论;又往越州敏法师所,周流经教,颇涉幽求;至天台超禅师所,示以西方净土观行。因尔广行交,桂,广,循诸州,遇综会诸名僧,咨疑请决。又上荆襄蕲部,见信禅师,示以入道方便。又往庐山,见远公(晋时的慧远)净土观堂。还到润州岩禅师所,示以无生观。后共晖才二师入桑梓山,行慈悲观。……常在伏牛山,以虎豹为同侣,食(饲)蚊虻为私行。视前六尺,未曾顾眄;经中要偈,口无辍音。……显庆五年(六六○),行至衡岳,……端坐而终。

像善伏这样一位终身行脚,游遍诸方的苦行和尚曾到过黄梅见道信,当然不足奇怪。但像法显那样「五十余年足不出户」,也居然赶到双峰去见道信,这可见黄梅教旨在当时的重要地位了。
  道信有弟子弘忍,见于《续僧传》的道信传。弘忍死在高宗咸亨五年(六七四),在道宣死后七年,故《续僧传》无弘忍传。宋赞宁续修的高僧传成于宋太宗端拱元年(九八八),已在道宣死后二百十一年,其中的弘忍传(在卷八)已受了氏世纪以下的传说的影响,不很可信了。敦煌本《楞伽师资记》成于八世纪的前半,其中弘忍一传全采讨赜的《楞伽入法志》,时代更早,比较的是最可信的史料。我们现在钞玄赜此传于下:

  大师俗姓周,其先寻阳人,贯黄梅县也。父早弃背,养母孝鄣(彰?),七岁奉事道信禅师,自出家处幽居寺,住度弘[敏/心],怀抱贞纯;缄口于是非之场,融心于色空之境;役力以申供养,法侣资其(具?)足焉。调心唯务浑仪,师独明其观照。四讥皆是道场,三业咸为佛事。盖乱之无二,乃语嘿之恒一。时四方请益,九众师 ;虚待实归,月逾千计。生不瞩文而义符玄旨。时荆州神秀禅师伏膺高轨,亲受付嘱。玄赜(《楞伽人法志》的作者自称)以咸亨元年(六七○)至双峰山,恭教承诲,敢奉驱驰。首尾五年,往还三觐。道俗齐会,仂身差别差别,蒙示《楞伽》义云:「此经唯心证了知,非文疏能解。」咸亨五年(六七四)二月,命玄赜等起塔,与门人运天然方石,累构严丽。月十四日,问塔成未,奉答已了。便云:「不可同佛涅槃之日。」乃将宅为寺。又曰:如吾一生,教人无数,好者并亡。后传吾道者,只可十耳。我与神秀论《楞伽经》,云(玄?)理通快,必多利益。资州智诜,白松山刘主簿,兼有文性;华州智藏,随州玄约,忆不见之;嵩山老安深有道行;潞州法如,韶州惠能,扬州高丽僧智德,此并堪为人师,但一方人物。越州义方,仍便讲说。」又语玄赜曰:「汝之兼行,善自保云何云何。吾涅槃后,汝与神秀当以佛日再晖,心灯重照。」其月十六日……中,面南宴坐,闭目便终。春秋七十四。

《宋高僧传》说他死在上元二年(六七五)十月二十三日,与此传相差一年零九个多月(咸亨五年八月改元上元)。玄赜自称当日在弘忍门下,他的记载应该可信。玄赜死年已不可考,但净觉于《楞伽师资记》自序中说中宗景龙二年(七○八)敕召玄赜入西京,其时弘忍已死三十四年了,神秀已死二年了,玄赜必已是很老了。《楞伽人法志》成于神秀死(七○六)后,大概作于七○八年左右。
  玄赜所记弘忍传,有一点最可注意,就是弘忍临死时说他的弟子之中有十人可传他教法,那十人是:
  一、神秀
  二、资州智诜(死在七○二,敦煌本《历代法宝记》有传,见《大正大藏经》二○七五。)
  三、白松山刘主簿
  四、华州惠藏
  五、随州玄约
  六、嵩山老安
  七、潞州法如
  八、韶州惠能
  九、扬州高丽僧智德
  十、越州义方如果这段记载是可靠的,它的重要性是最可注意的。因为这十一人(加玄赜)之内,我们已见著资州智诜和韶州慧能的名字了。智诜是成都净众寺和保唐寺两派的开山祖师,又是马祖的远祖。慧能是曹溪「南宗」的祖师,后来他的门下神会和尚举起革命的大旗,推翻了神秀一宗的法统。当玄赜著《人法志》的时候,曹溪,净宗,保唐三派都还不曾大露头角,法统之争还不曾开始,所以玄赜的记载应该是最可信的。大历(七六六──七七九)以后,保唐寺一派所作《历代法宝记》(《大雪大藏经》二○七五,页一八二)有弘忍传,全采《楞伽师资记》的材料,也有这传法弟子十一人,但因时代不同,曹溪一宗已占胜利,故《法宝记》把这十一人的次第改过了,成了这个样子:

  又云:吾一生教人无数,除慧能,余有十尔:神秀师,智诜师,智德师,玄赜师,老安师,法如师,惠藏师,玄约师,(义方师)刘主簿,虽不离我左右,汝各一方师也。

这里把慧能提出,是已承认慧能真是传衣得法的冢子了。
  我们看八世纪初年玄赜的记载,至少可以承认这一点:当八世纪之初,楞伽宗的大师神秀在北方受帝王和民间的绝大崇敬的时候,楞伽宗的玄赜在他的《楞伽人法志》里,正式记载韶州慧能是弘忍的十一个大弟子之一。但我们同时也可以乘认:在那时候,并没有袈娑传信的法统说,也没有神秀与慧能作偈明心,而弘忍半夜传衣法与慧能之说。
  净觉所记,除全引玄赜的弘忍传之外,他自己还有几句话值得我们的注意。净觉说:

  其忍大师萧然静坐,不出文记,口说玄理,默授与人。在人间有《禅法》一本,云是忍禅师说者,谬言也。

这是很谨严的史家态度。《续藏经》(第二篇,第十五套,第五册)有弘忍的《最上乘论》一卷;巴黎所藏交煌写本中有「蕲州忍和尚道凡趣圣悟解脱宗修心要论一卷,」即是《最上乘论》。这大概就是净觉在八世纪所否认的忍大师「禅法一本」了。

    七 神秀

  弘忍在高宗咸亨五年(六七四)这时候,蕲州黄梅双峰山的一门,有道信弘忍两代大师的继续提倡,已成为《楞伽》禅法的一个大中心,人称为「东山净门」,又称为「东山法门」。弘忍死后,他的弟子神秀在荆州玉泉寺(天台大师智顗的旧地)大开禅法,二十五六年中,「就者成都,学来如市。」则天皇帝武后的久视元年(七菩萨),她下诏请神秀到东京;次年(大足元年,七
○一)神秀到了东京。宋之问集中有「为洛下诸僧请法事迎秀禅师表,」可以使我们知道神秀在当时佛教徒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表文中说:

  伏见◎月◎日敕谴使迎玉卵寺僧道秀(即神秀)。陛下载弘佛事,梦寐斯人;诸程指期,朝夕诣阙。此僧契无生至理,传东山妙法,开室岩居,年过九十,形彩日茂,弘益愈深。两京学徒,群方信士,不远千里,同赴五门;衣钹鱼颉于草堂,庵庐雁行于邱阜。云集雾委,虚往实归。隐三楚之穷林,继一佛而扬化。栖山好远,久在荆南,与国有缘,今还豫北。九江道俗恋之如父母,三河士女仰之犹山岳。谓宜缁徒野宿,法事郊迎;若使轻来赴都,遐迩失望。威仪俗尚,道秀所忘;崇敬异人,和众之愿。……谨诣阙奉表,请与都城徒众将法事往龙门迎道秀以闻。轻触天威,伏深战越(《全唐文》卷二四○)。

看这表文,可见神秀名誉的远播,和北方佛教徒对他的热诚欢迎。张说的《大通禅师碑铭》说:

  久视年中,禅师春秋高矣,诏请而来,趺座觐君,肩舆上殿;屈万弃而稽首,洒九重而宴居。传圣道者不北面,有盛德者无臣礼。遂推为两京法主,三帝(武后,中宗,睿宗)国师。仰佛日之再中,庆优昙之一现。……每帝王分座,后妃临席,鹓鹭四匝,龙象三绕;时炽炭待矿,故对默而心降;时诊饥投味,故告约而义领。一雨溥沾于众缘,万籁各吹于本分。

这是帝后宫廷方面的隆礼。其实这时候的神秀已是太老了。碑文中说他「久矣衰惫,无他患苦;魄散神全,形遗力谢。」他北来才六年,就死在神龙二年(七○六)。张说碑文中说:

  盖僧腊八十矣。生于隋末,百有余岁,未尝自言,故人莫审其数也。

  张说也曾拜在神秀门下,故他撰此碑文,很用气力,他叙述神秀是陈留尉氏人,

  少为诸生,游问江表。老庄玄旨,《书易》大义,三乘经论,四分律仪,说通训诂,音参吴晋。逮知天命之年(五十岁),自拔人间之世。企闻蕲州有忍禅师,禅门之法胤也。自菩提达摩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粲,僧粲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迹,相承五光。乃不远遐祖,翻飞谒诣。虚受与沃心悬会,高悟与真乘同彻,尽捐妄识,湛见本心。……服勤六年,不舍昼夜。大师叹曰:「东山之法尽在秀矣!」命之洗足。引之并坐。于是涕辞而去,退藏于密。仪凤中(六七六──六七八)始隶玉泉,名在僧录。寺东七里,地坦山雄,目之曰:「此正楞伽孤峰,度门兰若,荫松藉草,吾将老焉。」

他虽属玉泉寺,而另住寺东的山上,这也是头陀行的「阿兰若处」的生活。宋之问表文中也说他「开室岩居,」与此碑互证。因为他住在山岩,来学的人须自结茅庵,故宋之问表文有「庵庐雁行于邱阜」之语。
  张说的碑文说达摩以下的承世系,只是神秀自叙他的蕲州东山一派的师臾。我们看了《续僧传》的达摩,慧可,法仲各传,应该明白达磨以下,受学的人很多,起自东魏北齐,下至初唐,北起邺下,南至岭南,东至海滨,西至成都绵梓,都有达摩慧可的后裔。单就慧可的弟子而论,人名可考者已有十二三人。僧粲一支最少记载,而他的派下道信与弘忍两代继住黄梅,就成为一大宗派。神秀所述世系只是这僧粲道信弘忍一支的世系。而后来因为神秀成了「南京法主,三帝国师,」他的门下普寂义福玄赜等人又继续领众,受宫廷与全国的尊崇,──因为这个缘故,天下禅人就都纷纷自附于「东山法门,」就人人都自认为僧粲道信一支的法嗣了。人人都认神秀碑文中的法统,这正是大家攀龙附凤的最大证据。南北朝的风气,最重门阀,故碑传文字中,往往叙门第祖先很详,而叙本身事迹很略。和尚自谓出世,实未能免俗,故张燕公的《大通禅师碑》的达摩世系就成了后来一切禅宗的世系,人人自称是达摩子孙,其实是人人自附于僧粲道信一支的孙子了!
  张说的碑文中有一段说神秀的教旨:

其开法大略,则慧念以息想,极力以摄心。其入也,品均凡圣;其到也,行无前后。趣定之前,万缘皆闭;发慧之后,一切皆如。持奉《楞伽》递一宗既用《楞伽经》作心要,当然是渐修的禅学。《楞伽经》(卷一)里,大慧菩萨问:

  世尊,云何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为顿为渐耶?

佛告大慧:

  渐净,非顿。如庵罗果,渐熟非顿,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净非顿。譬如陶家造作诸器,渐成非顿,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净非顿。譬如大地渐生万物,非顿生也,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净非顿。譬如人学音乐书画种种伎术,渐成非顿,如来净除一切众生自心现流,亦复如是,渐成非顿。(用宋译本)

这是很明显的渐法。楞伽宗的达摩不废壁观,直到神秀也还要「慧念以息想,极力以摄心,」这都是渐修的禅学。懂得《楞伽》一宗的渐义,我们方才能够明白慧能神会以下的「顿悟」教义当然不是楞伽宗的原意,当然是一大革命。
  《楞伽师资记》有神秀,也是全采玄赜的《楞伽人法志》,大旨与张说碑文相同,但其中有云:

  其秀禅师,……禅灯默照,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出文记。

这也是重要的史料。张说碑文中也不提起神秀有何文记。后来宗密(死在八四一)在《圆觉大疏抄》(卷三下)里述神秀的禅学,提起「北宗五方便法门」一书。巴黎所藏敦煌写本中有「北宗五方便法门」两本,即是此书,大概是八世纪中叶以后的作品,不是神秀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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