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泽大师神会传
一 神会与慧能
神会,襄阳人,姓高氏。(《圭传》作姓万,又作姓嵩,皆字之误。各书皆作高。)《宋高僧传》说他
年方幼学,厥性惇明。从师传授五经,克通幽赜;次寻庄老,灵府廓然。览《后汉书》,知浮图之说,由是于释教留神,乃无仕进之意。辞亲投本府国昌寺颢元法师下出家。其讽诵群经,易同反掌。全大律仪,匪贪讲贯。闻岭表曹侯溪慧能禅师戒扬法道,学者骏奔,乃效善财南方参问。裂裳裹足,以千里为跬步之闻耳。……
居曹溪数载,后遍寻名迹。
《宋僧传》所据,似是碑版文字,其言最近情理。王维受神会之托,作慧能碑文,末段云:
弟子曰神会,遇师于晚景,闻道于中年。
《圭传》与《灯录》都说神会初见慧能时,年十四,则不得为「中年」。慧能死于先天二年(七一三),年七十六。《宋僧传》说神会死于上元元年(七六
○),年九十三岁。据此,慧能死时,神会年已四十六岁,正是所谓「遇师于晚景,闻道于中年。」《圭传》说神会死于乾元元年(七五八),年七十五,则慧能死时他只有三十岁;《灯录》说他死于上元元年(七六○),年七十五,则慧能死时他只有二十八岁,都不能说是「中年」。以此推之,《宋僧传》似最可信,王维碑文作于神会生时,最可以为证。
《圭传》又说神会先事北宗神秀三年,神秀被召入京(在七菩萨年),他才南游,依曹溪慧能,其时年十四。宗密又于慧能略传下说:
有襄阳神会,年十四,往谒。因答「无住(本作位,依《灯录》改)为本,见即是主,」(主字本作性,依《灯录》改,)杖(本作校,《略钞》作杖,《随解》云:以杖试为正。)试诸难,夜唤审问,两心既契,师资道合。
神会北游,广其闻见,于西京受戒。景龙年中(西历七○七──七○九),却归曹溪。大师知其纯熟,遂默授密语。缘达磨悬记,六代后命如悬丝,遂不将法衣出山(《圆觉大疏钞》卷三下)。
宗密在《禅门师资承袭图》里引「祖宗传记」云:
年十四来谒和尚。和尚问:「知识远来大艰辛,将本来否?」答:「将来。」「若有本,即合识主。」答:「神会以无住为本,见即是主。」大师云:「遮沙弥争敢取次语!」便以杖乱打。师于杖下思惟:「大善知识,历劫难逢。今既得遇,岂惜身命?」
《传灯录》全采此文,几乎不改一字。宗密自言是根据于「祖宗传记」,可见此种传说起于宗密之前。宗密死于会昌五年(八四一),已近九世纪中叶了。其时神会久已立为第七祖,此项传说之起来,当在八世纪下期至九世纪之间。《宋僧传》多采碑传,便无此说,故知其起于神会死后,是碑记所不载的神话。
大概神会见慧能时,已是中年的人;不久慧能便死了。敦煌本《坛经》说:先天二年,慧能将死,与众僧告别,
法海等众僧闻已,涕泪悲泣,唯有神会不动,亦不悲泣。六祖言:「神会小僧,却得善等(藏本作「善不善等」),毁誉不动。余者不得。……」
最可注意的是慧能临终时的预言,──所谓「悬记」:
上座法海向前言:「大师,大师去后,衣法当付何人?」大师言:「法即付了,汝不须问。吾灭后二十余年,邪法辽乱,惑我宗旨。有人出来,不惜身命,第佛教是非,竖立宗旨,即是吾正法。衣不合转。……」
此一段今本皆无,仅见于敦煌写本《坛经》,此是《坛经》最古之本,其书成于神会或神会一派之手笔,故此一段暗指神会在开元天宝之间「不惜身命,第佛教是非,竖立宗旨」的一段故事。
更可注意的是明藏本的《坛经》(《缩刷藏经)」本」也有一段慧能临终的悬记,与此绝不相同,其文云:
又云: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萨从东方来,一出家,一在家,同时兴化,建立吾宗,缔缉伽蓝,昌隆法嗣。
这三十七个字,后来诸本也都没有。明藏本《坛经》的原本出于契嵩的改本。契嵩自称得著「曹溪古本」,其实他的底本有两种,一是古本《坛经》,与敦煌本相同;一是《曹溪大师别传》,有日本传本。依我考证,《曹溪大师别传》作于建中二年(七八一),正当慧能死后六十八年,故作者捏造这段悬记。契嵩当十一世纪中叶,已不明了神会当日「竖立宗旨」的故事了,故改用了这一段七十年后的悬记(参看我的「跋曹溪大师别传」)。
二十余年后建立宗旨的预言是神会一派造出来的,此说有宗密为证。宗密在《禅门师资承袭图》里说:
传末又云:和尚(慧能)将入涅槃,默受密语于神会,语云:「从上已来,相承准的,只付一人。内传法印,以印自心,外传袈娑,标定宗旨。然我为此衣,几失身命。达磨大师悬记云:至六代之后,命如悬丝。即汝是也。是以此衣宜留镇山。汝机缘在北,即须过岭。二十年外,当弘此法,广度众生。」
这是一证。宗密又引此传云:
和尚临终,门人行滔,超俗,法海等问和尚法何付。和尚云:「所付嘱者,二十年外,于北地弘扬。」又问谁人。答云:「若欲知者,大庾岭上,以网取之。」(原注:相传云:岭上者,高也。荷泽姓高,故宗示耳。)
这是二证。凡此皆可证《坛经》是出于神会或神会一派手笔。敦煌写本《坛经》留此一段二十年悬记,使我们因此可以考知《坛经》的来历,真是中国佛教史的绝重要史料。关于《坛经》问题,后文有详论。
二 滑台大云寺定宗旨
《宋僧传》说神会
居曹溪数载,后遍寻名迹。开元八年(七二○),敕配住南阳龙兴寺。续于洛阳大行禅法,声彩发挥。
开元八年,神会已五十三岁,始住南阳龙兴寺。《神会语录》第一卷中记南阳太守王粥(弼?)及内乡县令张万顷问法的事,又记神会「问人◎债」到南阳,见侍御史王维,王维称「南阳郡有好大德,有佛法甚不可思议。」这都可见神会曾在南阳;因为他久住南阳,故有债可讨。
《圭传》说:
又因南阳答王赵公三车义,名渐闻于名贤。
王赵公即王琚,是玄宗为太时同谋除太平公主一党的大功臣,封赵国公。开元天宝之间,他做过十五州的剌史,两郡的太守。十五州之中有邓州,他见神会当是他做邓州剌史的时代,约在开元晚年。(他死在天宝五年。)三车问答全文见《神会语录》第一卷。
据《南宗定是非论》(《神会语录》第二卷)神会于开元二十二年(七三四)正月十五日在滑台大云寺设无遮大会,建立南宗宗旨,并且攻击当日最有势力的神秀门下普寂大师。这正是慧能死后的二十一年。《圭传》说:
能大师灭后二十年中,曹溪顿旨沉废于荆吴,嵩岳渐门炽盛于秦洛。普寂禅师,秀弟子也,谬称七祖,二京法主,三帝门师,朝臣归崇,敕使监卫。雄雄若是,谁敢当冲?岭南宗途甘从毁灭。
此时确是神秀一派最得意之时。神秀死于神龙二年(七○六),张说作《大通禅师碑》,称为「两京法主,三帝国师。」(三帝谓盯天帝,中宗,睿宗。)神秀死后,他的两个大弟子,普寂和义福,继续受朝廷和民众的热烈的尊崇。义福死于开元二十四年,谥为大智禅师;普寂死于二十七年,谥为大照禅师。軬秀死后,中宗为他在嵩山岳寺起塔,此寺遂成为此宗的大本营,故宗密说「嵩岳渐门照盛于秦洛。」
张说作神秀的碑,始详述此宗的传法世系如下:
自菩提达摩天竺东来,以法传慧可,慧可传僧粲,僧粲传道信,道信传弘忍,继明重迹,相乘五光(《全唐文》二三一)。
这是第一次记载此宗的传法世系。李邕作《嵩岳寺碑》,也说:
达摩菩提传法于可,可付于璨,璨受于信,信恣于忍,忍钟于今和尚寂(《全唐文》二六三)。
这就是宗密所记普寂「谬称七祖」的事。《神会语录》(第三卷)也说:
今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妄竖和尚(神秀)为第六代。
李邕作《大照禅师碑》,也说普寂临终时
诲门人曰:吾受托先师,传兹密印。远自达摩菩萨导于可,可进于璨,璨钟于信,信传于忍,忍授于大通,大通贻于吾,今七叶矣(《全唐文》二六二)。
严挺之作义福的碑,也有同样的世系:
禅师法轮始自天竺达摩,大教东派三百余年,独称东山学门也。自可,璨,信,忍,至大通,递相印属。大通之传付者,河东普寂与禅师二人,即东山继德七代于兹矣(《全唐文》二八○)。
这个世系本身是否可信,那是另一问题,我在此且不讨论。当时神秀一门三国师,他们的权威遂使这世系成为无人敢疑的法统。这时候,当普寂和义福生存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和尚出来指斥这法统是伪造的,指斥弘忍不曾传法给神秀,指出达摩一宗的正统法嗣是慧能而不是神秀,指出北方的渐门是旁支而南方的顿教是真传。──这个和尚便是神会。
《圭传》又说:
法信衣服,数被潜谋。传授碑文,两遇磨换。
《圭传》也说:
能和尚灭度后,北宗渐教大行,因成顿门弘传之障。曹溪传授碑文,已被磨换。故二十年中,宗教沉隐。
磨换碑文之说,大概全是捏造的话。慧能死后未有碑志,有二证。王维受神会之托作慧能的碑文,其文尚存(《神会语录》三二六),文中不提及旧有碑文,更没有磨换的话。此是一证。《圭传》又说:「据碑文中所叙,荷泽亲承付属。」据此则所谓「曹溪传授碑文」已记有神会传法之事。然则慧能临终时又何必隐瞒不说,而仅说二十年外的悬记呢?此是二证。
《历代法宝记》(《大正大藏经)」五十一卷,页一八二)也说慧能死后,「太常寺丞韦据造碑文,至开元七年,被人磨改,别造碑文。近代报修,侍郎宋鼎撰碑文。」这也是虚造故实,全不可信。
今据巴黎所藏敦煌写本之《南宗定是非论》及《神会语录》第三残卷所记滑台大云寺定南宗宗旨的事,大致如下。
唐开元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神会在滑台大云寺演说「菩提达摩南宗」的历史,他大胆地提出一个修改的传法世系,说:
达摩……传一领袈娑以为法信,授与惠可,惠可传僧璨,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惠能,六代相承,连绵不绝。
他说:
神会今设无遮大会,兼庄严道场,不为功德,为天下学道者定宗旨,为天下学道者辨是非。
他说:
秀禅师在日,指第六代传法袈娑在韶州,口不自称为第六代。今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妄竖和尚为第六代,所以不许。
他又说,久视年中,则天召秀和尚入内,临发之尉,秀和尚对诸道俗说:
韶州有大善知识,元是东山忍大师付属,佛法尽在彼处。
这都是很大胆的挑战。其时慧能与神秀都久已死了,死人无可对证,故神会之说无人可否证。但他又更进一步,说传法袈娑在慧能处,普寂的同学广济曾于景龙三年十一月到韶州去偷此法衣。此时普寂尚生存,但此等事也无人可以否证,只好听神会自由捏造了。
当时座下有崇远法师,人称为「山东远,」起来质问道:
普寂禅师名字盖国,天下知闻,众口共传,不可思议。如此相非斥,岂不与身命有仇?
神会侃侃地答道:
我自料简是非,定其定旨。我今谓弘扬大乘,建立正法,令一切众生知闻,岂惜身命?
这种气慨,这种搏狮子的手段,都可以震动一时人的心魄,故滑台定宗旨的大会确有「先声夺人」的大胜利。先声夺人者,只是先取攻势,叫人不得不取守势。神会此时已是六十七岁的老师。我们想像一个眉发皓然的老和尚,在这庄严道场上,登师子座,大声疾呼,攻击当时「势力连天」的普寂大师,直指神秀门下「师承是傍,法门是渐,」(宗密《承袭图》中语)这种大胆的挑战当然能使满座的人震惊生信。即使有少数怀疑的人,他们对于神秀一门的正统地位的信心也遂不能不动摇了。所以滑台之会是北宗消灭的先声,也是中国佛教史上的一大革命。《圭传》说他「龙鳞虎尾,殉命亡躯,」神会这一回真可说是「批龙鳞,履虎尾」的南宗急先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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