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关于南传说二阿育的问题
考南方文献所传有黑阿育和法阿育二人,相隔一百年。“黑”在佛教多用为“恶”之义。如“白业”即善业的意思,“黑业”即恶业的意思。这就是说,所谓黑阿育,可以理解为恶阿育,而法阿育可以理解为善阿育。
其实,佛灭后二百余年时的阿育王,在他即位初期时是非常暴恶的,被人们称呼为“旃陀阿输柯王”。[24]旃陀,即暴恶可畏的意思。阿输柯、即阿育,是音译的同译异写。传说他在即位后的第五年时,发心皈依佛教,宣扬正法,这时又得到“法阿育王”的称号。这样,黑阿育是指他的前半生,法阿育是指他的后半生,说的都是一个人。这个黑阿育并非佛灭后百年时出世的那个伽罗阿育王。
伽罗阿育亦被称为“黑阿育”,这与他的名字的含义有关系。考梵本《阿育王传》中,列举摩揭陀国历代诸王,有王名Kakavarna,意为乌色(耳)。但南传文献中,一转而为Kalasoka,意为黑无忧。此传的梵本于今尚存,所以在学术界,对于伽罗阿育(Kalasoka黑无忧即黑阿育)之实有其人,皆不敢轻率地予以否定。
如前已述,佛后百年第二结集是当伽罗阿育之世的。而南方上座部的第三结集,以及大众部分出三部(制多山部、西山住部、北山住部),这是当佛灭二百年以后阿育王治世之时。
清辩《中观心论释》传正量部说:佛灭一百三十七年难陀王时,僧众争论亘六十余年之久云云。是佛灭二百年始有阿育王,与《岛史》足相证明。
六、关于北传说两大天的问题
关于大天的其人其事,南北传述不同,中国汉地和西藏所传亦不同。世友造《异部宗轮论》说佛灭后百有余年和第二百年满时,各有一位大天出世。并说上座、大众这根本二部的分裂,其原因是由于“大天五事”之争。
关于大天妄说五事的因缘和因此导致上座、大众两部分裂的经过,详载于北传文献、有部论典的《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五百大阿罗汉等造·唐玄奘译·共二百卷)卷九十九。大意说,昔时末土罗国一商主有子名大天,先犯三种逆罪(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后至波吒梨城(华氏城)的鸡园寺(阿育王所建)出家,他天资聪慧,出家不久便能诵持三藏文义,又擅口才,颇善教化,以致获得许多人的信仰。国王也经常请他入宫受供或说法。
由于大天自称已得阿罗汉果,却在日常生活中暴露出与阿罗汉不相称的一些现象。诸如因其不正思惟而泄不净、欲使弟子们亲附喜欢而予授记得果、对事物的了知和对圣果的证得进行解释、以及其虽然造恶而善根未断故夜中喊叫“苦哉”等诸种问题,以致受到弟子们的询问,大天不得不用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来掩饰自己以搪塞弟子们。于是遂有“大天五事”的产生,因而引起鸡园寺僧众激烈的论诤。不得已,国王亲自来到寺中镇抚,采用大天的意见,依据多数表决的办法进行裁定。结果,遂分为两部:一为上座部,一为大众部。[25]
以上是《婆沙论》所述关于大天之事的大要。
关于所谓大天犯三逆罪等事,学术界(无论信从南传或北传文献者)皆认为这是北方上座部(包括犊子部)因其派势受抑,“乃咒诅之如恶魔”(印顺法师语)和所出之“谗诬”(吕DA49先生语)。所以,被认为不是实在的事情。又在《婆沙论》中并没有说明大天时代的国王名,以后由世友的叙述,才确定为当阿育王时。[26]以上是北传的第一位大天——叫作“舶儿主大天”的情形。关于北传的第二位大天,名曰“贼住大天”,其事见世友造《异部宗轮论》。文云:“(佛灭后)第二百年满时,有一出家外道,舍邪归正,亦名大天。于大众部中出家、受具、多闻、精进。居制多山,与彼部僧重详五事。因兹乖诤分为三部:一制多山部;二西山住部;三北山住部。”[27]
以上是北传文献中关于两大天的传述。让我们再看看南传文献的传述。觉音著《善见律毗婆沙》卷二说阿育王之子摩哂陀出家受戒时,依目犍连子帝须为和尚,“摩诃提婆(Mahadeva,译云大天)为阿梨授十戒”。迨华氏城第三结集过后,摩诃提婆(大天)被派往摩醯娑慢陀罗国(今南印度弥苏罗地方)弘扬佛法。如律文说:“摩诃提婆,有大神力,得三达智,到摩醯娑。为说天使经,度脱诸众生,四万得天眼,皆悉随出家。”[28]可见,大天是一位高僧,他不像北传所描述的那样。
又,属小乘论部的《分别功德论》(共五卷、失译,附后汉录)卷一说:“唯大天一人是大士,其余皆是小节。”[29]还有《瑜伽师地论略纂》卷一更为明确地说:“大天名高德大,果证卑年。王钦贵风,僧徒仰道。既卓荦无侣,遂为时俗所嫉。谤之以造三逆,加之以五事。”[30]于此益可见其北传的诸多失实。
通过如上南北文献相比较,对北传两位大天的问题,若加以仔细推考,吾人便知只是有一位大天。即《异部宗轮论》和《善见律》所述佛灭后二百余年的大天,应属历史人物。至于《婆沙论》的“舶儿主大天”,恐是将另一时人的事情——或虚构的事情加以影射而传说的。
北传说,佛灭百年上座、大众诤论时,“王党大天”,南传则说佛灭百年第二结集时,伽罗阿育亦“党跋子”;这是非常相似之处。又北传说佛灭百年,阿育王鸡园寺裁决党诤,不知方法,而询大天,南传佛灭二百余年阿育王时,亦有此事;只是王请目犍连子帝须息诤。由是可知北传是把南传佛灭百年和佛灭二百年两个时代的事情叠述在一起了。
还有,关于大天妄说五事的问题,果真如同《婆沙论》所说的那样,是大天所创说的吗?这实在也是颇为值得怀疑的问题。
如第三结集时由目犍连子帝须(Moggaliputa-Tissa)编纂的《论事》(Kathavatthu)所说:以(1)余附与、(2)无知、(3)犹豫、(4)他令入、(5)发语而为五事。
觉音解释说:“余附与”:谓天魔欲使阿罗汉自疑“我为阿罗汉否”而化作不净以附与阿罗汉。“无知”:谓阿罗汉于男女等名氏等不能了知。“犹豫”:谓于男女等名氏等不能决定。“他令入”:谓使他知此等事而宣说开示。“发语”:谓将得初果之圣者,于定中唱言“苦哉”。
以上五事中的前四条,与《婆沙论》所说的相同,惟第五条的解释不一样。并且,根据觉音所释,这五事是属于东山部和西山部的主张,而决非是根本两部(上座、大众)分裂的原因;这不过是诸部之中的歧义之一端而已。
更按北传文献属《异部宗轮论》同本异译的《部执异论》(梁真谛译)和《十八部论》(罗什译),也都没有明言五事是大天所说。《部执异论》说:“外道所立五种因缘”。[31]《十八部论》说:“时有比丘,一名能(系刻本龙字之误)、二名因缘、三名多闻,说有五处以教众生。”[32]都没有提到佛灭百年的大天。
至于西藏所传,则说大天在阿育王孙勇军之世,约当佛灭后一百四五十年之际。
综观以上,吾人可以认为:所谓五事,实是佛灭二百年间大众部本末各派所唱导。到佛灭二百年后,或由大天集辑为文句的。关于大天的年代是阿育王同世,应属可信,因为不论南传或北传都是这样说。只是北传方面,由于从佛灭到阿育王的年代上,有一百年的提前,乃传说先后有两位大天的出世:由于大天和阿育王同代的史实,说有一“舶儿主大天”是佛灭百余年出世的,并把佛灭百余年第二结集上座、大众根本二部分裂的原因也同“大天五事”直接联系起来重复在一起;又由于佛灭二百余年大众部制多山等部派的分裂涉及“五事”的史实,便又说佛灭二百年满复有一位外道出身的“贼住大天”出世“与彼部僧重详五事,因兹乖诤分为三部”。又由于宗派的排他性,把属于他派的高僧描述为出身历史很不好等。
更据吕DA49先生考证说:唐译《异部宗轮论》有二大天,明显是依后出的《婆沙论》所改增。旧出《革卑婆沙》无二大天,《十八部论》、《部异执论》均无二大天;藏译亦同,无二大天。可以看出是后来编写进去的。[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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