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楞伽宗的被打倒
张说《大通禅师碑》文中的传法世系,依我们上文的考据,若单作僧粲道信一系的谱系看,大致都有七世纪的史料作证明,不是没有根据的。此碑出后,这个谱系就成为定论。李邕作《嵩岳去碑》和《大照禅师》(普寂)碑,(《全唐文》卷二六二──二六三)严挺之作《大证禅师(义福)碑》《全唐文》卷二八○),都提到这个谱系。义福死在开元二十年(七三二),普寂死在开元二十七年(七三九),在八世纪的前期,这一系的谱系从没有发生什么疑问。
但普寂将死之前五年(七三四),忽然在滑台大云寺的无遮大会上,有一个南方和尚,名叫神会,出来攻击这个谱系。他承认这谱系的前五代是不错的,但第六代得法弟子可不是荆州的神秀,乃是韶州的慧能。神会说:
达摩……传一领袈娑以为法信,授与慧可,慧可传僧璨,璨传道信,道信传弘忍,弘忍传慧能,六代祖承,连绵不绝。
这是新创的「袈娑传法」说,自道宣以来,从没有人提起过这个传法的方式。但神会很大胆的说:
秀禅师在日,指第六代传法袈娑在韶州,口不自称为第六代。今普寂禅师自称第七代,妄坚和尚为第六代,所以不许。
这时候,神秀久已死了,死人无可对证,只好由神会去捏造。神会这时候已是六十七岁的老和尚。我们想像一位眉发皓然的老和尚,在那庄严道场上,大声指斥那个「名字盖国,天下知闻」的普寂国师,大声的喊道:
神会今设无遮大会,庄严道场,不为功德,为天下学道者定宗旨,为天下学道者辨是非。
这种惊人的控诉,这种大胆的挑战,当然是很动人的。从此以后,神秀一支的传法谱系要大动摇了,到了后来,竟被那个南方老和尚完全推翻了。
这段很动人的争法统的故事,我在我的「荷泽大师神会传」(《神会遗集》卷首)里已说的很详细,我现在不用复述了。简单说来,神会奋斗了二十多年(七三四──七六○)的结果,神秀的法统终于被推翻了。八世纪以后,一切禅学史料上只承认下列的新法统:
达摩──慧可──僧粲──道信──弘忍──慧能
一千一百年来大家都受了这个新法统史的迷惑,都不相信张说李邕严挺之几枝大手笔在他们的大碑传里记载神秀法统了。
我们这篇考证,只是要证明神秀碑文内所记的世系是有历史根据的楞伽宗的僧粲一支的道信一派的世系。我们现在所能得到的可靠史料里,我们没有寻到一毫证据可以证明从达摩到神秀的二百年中,这一个宗派有传袈娑为传法符信的制度。所以我们的第一个结论是:袈娑传法说完全是神会捏造出来的假历史。
神会攻击神秀普寂一派「师承是傍,法门是渐。」(用宗密的《禅门师资承袭图》的话。)依我们的考证,神秀是弘忍的大弟子,有同门玄赜的证明,有七世纪末年南北大众的公认,是无可疑的。至于慧能和弘忍的关系,我们也有玄赜的证明,大概在七世纪的末年,八世纪的初年,慧能的教义已在南方稍稍露头角了,所以玄赜把他列为弘忍的十大弟子之一。所以我们的第二个结论是:神秀与慧能同做过弘忍的弟子,当日既无袈娑传法的事,也没有「旁」「嫡」的分别。「师承是傍」的口号不过是争法统时一种方便而有力的武器。
至于「法门是渐」一层我们在七八世纪的史料里只看见达摩一宗特别注重《楞伽经》用作本宗的「心要」这部经典的禅法,不但不曾扫除向来因袭的「一百八义」的烦琐思想,并且老实主张「渐净非顿」的方法。所以我们的第三个结论是:渐修是楞伽宗的本义,这一宗本来「法门是渐」。顿悟不是《楞伽》的教义,他的来源别有所在(看《神会传》页二六三──二七五)。
最后,我们的第四个结论是:从达摩以至神秀,都是正统的楞伽宗。慧能虽然到过弘忍的门下,他的教义──如果《坛经》所述是可信的话──已不是那「渐净非顿」的《楞伽》宗旨了。至于神会的思想,完全提倡「顿悟」,完全不是楞伽宗的本义。所以神会的《语录》以及神会一派所造的《坛经》里,都处处把《金刚般若经》来替代了《楞伽经》。日本新印出来的敦煌写本《神会语录》(铃木贞太郎校印本)最末有达摩以下六代祖师的小传,其中说:
一、达摩大师乃依《金刚般若经》,说如来知见,授与慧可。……
二、达摩大师云:「《金刚经》」一卷,直了成佛。汝等后人,依般若观门修学。……」
三、可大师……奉事达摩,经于九年,闻说《金刚般若波罗经》,言下证如来知见。……
四、璨禅师奉事(可大师),经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悟。……
五、信禅师奉事(璨禅师),师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证无有众生得灭度者。……
六、忍禅师奉事(信大师),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证最上乘法。……
七、能禅师奉事(忍大师),师依《金刚经》说如来知见,言下便证若此心有住则为非住。……
八、能大师居漕溪,来住四十年,《金刚经》重开如来知见。……
我们看这八条,可知神会很大胆的把《金刚经》来替代了《楞伽经》。楞伽宗的法统是推翻了,楞伽宗的「心要」也掉换了。所以慧能神会的革命,不是南宗革了北宗的命,其实是一个般若宗革了楞伽宗的命。
一九三五年四月十二日
楞伽师资记序
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九月八日,我在巴黎国立图书馆读了敦煌写本《楞伽师资记》,当时我就承认这是一篇重要的史料。不久我回到伦敦,又在大英博物院读了一种别本。这两种本子,我都托人影印带回来了。五年以来,我时时想整理这书付印,始终不曾如愿。今年朝鲜金九经先生借了我的巴黎伦敦两种写本,校写为定本,用活字印行。印成之后,金先生请我校勘了一遍,他又要我写一篇序。我感谢金先生能做我所久想做的工作,就不敢辞谢他作序的请求了。
《楞伽师资记》的作者净觉,伦敦本作
东都沙门释净觉居太行山灵泉谷集
巴黎本「谷」作「会」,又删「集」字,就不可解了。《全唐文》卷三二七有王维的「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塔铭」一篇说:
禅师法名净觉,俗姓韦氏,孝和皇帝庶人(韦后)之弟也。……将议封拜,禅师……裂裳裹足以宵遁,……入太行山,削发受具。……闻东京有颐大师,乃脱履户前,抠衣坐下。……大师委运,遂广化缘。……门人与宣父中分,廪食与封君相比。……
此文与《师资记》的自序相印证。原序说净觉之师安州大和尚,(即玄赜,王维文颐大师。)
大唐中宗孝和皇肯景龙二年,敕召入西京,便于东都广开禅法。净觉当众归依,一心承事。
王维碑文中记净觉死于「某载月日」,但王维死在乾元二年(七五七),而净觉归依玄赜在中宗景龙二年顷(七○八),我们可以推想净觉死在开元天宝之间,约在西历七四○左右。
此书著作的年代也不可考,但记中述神秀的门下普寂,敬贤,义福,惠福四个禅师,「宴坐名山,澄神遂谷,」可是作此记时,普寂等四人都生存。义福死在开元二十四年(七三六),普寂死在开元二十七年(七三九)。我们可以推想此记作于开元时,正当楞伽宗大师势力最盛时。
楞伽宗托始于菩提达摩。达摩来自南印度,而《大乘入楞伽经》顾名思义正是南方经典,所以达摩教人只读《楞伽》一经。慧可以下,承袭此风,就成为「楞伽宗」,又称为「南天竺一乘宗」。此宗的历史,有两处重要的记载:其一部分在道宣的《续高僧传》「习禅」项下菩提达摩传及僧可传;其又一部分埋没狂《续高僧传》「感通」项下法仲传内。依《达摩传》及《僧可传》,此宗的世系如下:
达摩──僧副
└慧可──那禅师──慧满
├道育
├林法师
├化公
├廖公
├和禅师慧满死在贞观十六年(六四二)以后,正和道宣同时,而道宣已说:
人世非远,碑记罕闻,微言不传,清德谁序?深可痛矣。
道宣的《续僧传》自序中明说「始距梁之始运,终唐贞观十有九年(六四五)。」但他后来陆续增添了不少的材料。法冲一传就是他新添的材料。传中说法冲
显庆年(六五六──六六○)言旋东夏,至今麟德(六六四──六六五),年七十九矣。
这已在《续僧传》初稿成书之后二十年了。再过两年(六六七),道宣自己也死了。法冲是道宣晚年垂死时候认得的,所以《法冲传》中的材料都不曾整理,也不曾并入达摩僧可两传。
《法冲传》中说:
冲以《楞伽》奥典沉沦日久,所在追访,无惮夷险。会可师后裔盛习此经,即依师学,屡击大节,便舍徒众,任冲转教,即相续讲三十余遍。又遇可师亲传授者,依「南天竺一乘宗」讲之,又得百遍。
其经本是宋代求那跋陀罗三藏翻,故其文理克谐,行质相贯。专唯念慧,不在话言。于后达摩禅师传之南北,忘言忘念,无得正观为宗。后行中原,慧可禅师创得纲纽。魏境文学多不齿之。领宗得意者时能启悟。今以人代转远,纰缪后学,《可公别传》略以详之。今叙师承,所学历然有据:
一、达摩禅师后有慧可慧育二人。
育师受道心行,口未曾说。
二、可禅师后:粲禅师,惠禅师,盛禅师,那老师,端禅师,长藏师,真法师,玉法师。
以上并口说玄理,不出文记。
三、可师后:善师(出《抄》四卷),丰禅师(出《疏》五卷)明禅师(出《疏》五卷),胡明师(出《疏》五卷)。
四、远承可师后:大聪师(出《疏》五卷),道荫师(《抄》四卷),法冲师(《疏》五卷),岸法师(《疏》五卷),宠法师(《疏》八卷),大明师(《疏》十卷)。
五、不承可师自依《摄论》者:远禅师(出《疏》四卷),尚德禅师(出《入楞伽疏》十卷)。
六、那老师后:实禅师,惠禅师,旷法师,宏智师(名住京师西明,身亡法绝。)。
七、明禅师后:伽法师,宝瑜师,宝迎师,道莹师。(并次第传灯,于今扬化。)
冲公自从经术,专是《楞伽》名家,前后敷弘,将二百遍。须便为引,曾未涉文。……师学者苦请出义,……事不获已,作疏五卷,题为私记,今盛行之。
法冲当高宗麟德时年七十九,推上去,可以推算他生于陈末隋初,当隋文帝开皇六年(五八六)。
我们看了道宣两次的记载,可以知道当七世纪后期(六六四──五)时,楞伽宗的势力已很大了,《楞伽经》的疏和抄(抄也是疏的一种,往往比疏更繁密)已有十二家七十卷之多。我们又知道此宗已有「南天竺一乘宗」之名了。一乘之名是对于当日的大乘小乘之争的一种挑战,这名目里已含有革命的意义了。《法冲传》说:
弘福润法师初未相识,曰:「何处老大德?」法冲答:「兖州老小僧耳。」又问何为远至,答曰:「闻此少一乘,欲宣一乘教网,漉信地鱼龙,故至。」
这是何等气象!
但是到了七世纪的末年和八世纪的初年,──武后的晚年,──荆州玉泉寺的一个有名的和尚神秀禅师正受全国人的崇敬,武后把他请入洛阳(七○一),往来两京,人称为「南京法主,三帝国师。」神秀也自称是楞伽宗的一派,但他自有他的传授世系,自称出于蕲州东山的弘忍的门下,号为「东山法门」。他的世系表见于张说作的《大通禅师碑铭》,是这样的:
「达摩──慧可──僧粲──道信──弘忍──神秀」
这表里只有前三代是道宣所记的,粲以下的道信弘忍就都是道宣不知道的了。
神秀做了六年(七○一──七○六)的国师,就使那冷落的楞伽宗成为天下最有名的正宗禅学。神秀死后,他的弟子普寂义福敬贤惠福等继续受政府的崇敬,普寂义福的地位更高崇,尊荣不下于神秀。八世纪的前四十年真是楞伽宗「势焰熏天」的时代!
当时就有楞伽宗的和尚著作他们的宗门谱系了。净觉的老师,安州寿山寺的玄赜,也是神秀的同门,著作了一部《楞伽人法志》,就是这些谱系中的一种。此书已不传了,我们感谢净觉在这《楞伽师资记》中保存了一篇《弘忍传》及一篇《神秀传》。玄赜的弘忍传(本书页二四──二五)记弘忍死于高宗咸亨五年(六七四),临死时说他的弟子之中,只有十人可传他的教法。那十人是:
一、神秀
二、资州智诜
三、白松山刘主簿
四、莘州惠藏
五、随州惠约
六、嵩山老安
七、潞州法如
八、韶州惠能
九、扬州高丽僧智德
十、越州义方此外自然是受付托的玄赜自己了。
这是最重要的记载,因为在这十一位弟子里面,我们已见著智诜和惠能的名字了。智诜是净众寺和保唐寺两大派的开山祖师,又是马祖的远祖。惠能是曹溪南宗的开山祖师,将来他的门下就成了楞伽宗的革命领袖。这时候净众,保唐,曹溪三派都不曾大露头角,玄赜的记载应该是可信任的。关于弘忍的事迹与弟子录,玄赜的短传要算是最古的史料,所以最可信。玄赜在神秀传中说他「不出文记」。净觉也说弘忍「不出文记」,又说:
在人间有《禅法》一本云是忍禅师说者,谬言也。
这都是考订禅宗史料的重要证据。
净觉此书,是继续玄赜的《楞伽人法志》而作的。玄赜的弘忍神秀两传都很谨严,他的全书体例虽已不可考,然而我们从这两传推想,可以想见玄赜的书必是根据于比较可信的史料,编成了一部简明的楞伽宗史。但净觉似乎不满意于他的老师的谨严史方法,所以他重编了这部《师资记》。「师资」(源出于《老子》二十七章)只是师和弟子。净觉这部书有两项特点:
第一,他在当时公认的六代世系之上,加上了那位翻译《楞伽经》的求那跋陀罗,尊为第一代。这一来,就开了后代捏造达摩以上的世系的恶风气了。
第二,他有「述学」的野心,于是他在每一代祖师的传记之后,各造出了很长的语录。这一来,又开了后世捏造语录和话头公案的恶风气了。
他所记各人的学说,最谨严的是达摩的四行,全都是根据于道宣的《续僧传》的。他说:
此四行是达摩禅师亲说,余则弟子昙林记师言行,集成一卷,名之为《达摩论》也。菩提师又为坐禅众释《楞伽》要义一卷,有十二三纸,亦名《达摩论》也。此两本论文,文理,天下流通,自外更有人伪造《达摩论》三卷,文繁理散,不堪行用。
这总算是很谨严的史家态度。
但他记的求那跋陀罗的语录是可信的吗?惠可的语录可信吗?道信的长篇语录可信吗?这都是是可疑问的了。最奇怪的是粲禅师传下既说他「萧然净尘,不出文记」了,后两又附上几段有韵的「详玄传」,连注文全抄上去。这样不伦不类的编纂法,真使我们失望了。
净觉此书究竟是八世纪前期的一部楞伽宗小史。其中虽有很可疑的材料,但他使我们知道八世纪前期已有这种材料,这就是他的大功劳了。即如道信传中的语录固然大可怀疑,但我们若把这些语录当作八世纪前半的人编造的禅宗思想,这就是重要史料了。况且他使我们知道当八世纪前半已有了三种《达摩论》;已有了道信的《菩萨戒法》,及《制入道安心要方便法门》;已有了忍禅师的《禅法》一本。在消极的方面,他的记载攸我们知道那时候还没有《信心铭》,还没有《北宗五方便法门》。这都是我们应该感谢净觉这部书的。
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十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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