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大师,是民国时代佛教革新运动的倡导者,是佛教新旧派对立时代的新派领袖,以至於中日战争胜利後的全国佛教领袖,是《民国高僧传》中必不可缺的重要人物。不过,在法系传承上,他并没有所谓「传法授记」的传承。原来大师以为,佛门付法,徒具形式,没有实质的意义,故不以法系为重,所以他根本没有受过甚麽人的传法授记。虽然如此,但大师十六岁时,依苏州小九华山寺的士达和尚出家,士达和尚是临济宗法脉,大师当然也算是临济宗的法脉。并且,大师一生提倡人间佛教,八宗并弘,他并不是某一宗某一派所可局限的人物。
太虚大师俗家姓吕,乳名淦森,浙江省石门县(民国改名崇德县)人,清光绪十五年(一八八九年)己丑岁腊月十八日,出生於浙江省海宁州(民国改为海宁县)的长安镇。父亲吕骏发,母亲张氏,太虚出世未久,第二年吕骏发一病身亡,出生八个月的太虚就成了孤儿。四年多後生母再嫁,太虚由他外祖母抚养。外祖母信奉道教,在女儿再嫁後,带著五岁的太虚,到长安镇外三里处的大隐庵修行。太虚的舅舅张子纲在庵中设了一处蒙馆,太虚依外婆在庵中长大,也随著舅父断断续续的读了几年书。
太虚十三岁时,外婆把他荐入长安镇沈震泰百货店做学徒。由於那时他染上疟疾,做了几个月,因疟疾时发,为店中辞退。外婆一向对他疼爱有加,就把他再接回庵中休养,温习四书,学习作文。第二年外婆又送他到镇上的朱万裕百货店做学徒,百货店的老板喜爱看小说,太虚在店中空闲时,也看了许多如《七侠五义》、《水浒传》、《今古奇观》、《聊斋异》之类的章回小说。如此过了一年,他已十六岁,智识渐开,内心的苦闷也随著年岁而增加,乃生起了出世的思想,决计到普陀山去出家。
是年夏历四月初,他藉故离开长安镇到普陀山去,由於错上了到苏州去的船,他发觉後由中途的平望下船,当地距莺豆湖边的小九华寺不远,他想起九岁那年随外婆朝过九华寺,乃到小九华寺,找到了一位士达和尚。士达和尚以十方丛林不能剃度徒弟,所以十多天後,带他到木渎灵岩山的一个小庵中,为他剃度。士达是禅宗临济派,乃给他取派名唯心。士达的师父奘年老和尚,住持宁波团桥头玉皇殿,所以太虚在灵岩山住了几个月,士达领著他到宁波,托请奘年老和尚照应他。
奘老和尚是太虚的师祖,对他极其慈爱,带他到镇海找大夫看病,医好他的疟疾,并为他立了一个表字叫「太虚」。出家那年十一月间,宁波天童寺传戒,奘年老和尚陪著太虚到天童求戒。
当时天童寺住持是八指头陀寄禅,也是这次传戒的得戒师。佛制沙弥年满二十始能受比丘戒,可是那个年代没有身分证一类的证明文件,受戒前问∶「年满二十了吗?」求戒者答称「已满」就可通过,太虚就是在这种情形下受戒,虽然他心中也不以为然,但习惯如此,也就只好从容了。受过戒,奘年老和尚特备了一席斋,请寄禅写封介绍信,送太虚到永丰禅院学经。寄禅看出太虚神慧,堪为法器,有意栽培他,当下修书介绍他到永丰禅院依止水月法师。水月名岐昌,以表唱水陆忏文名於时,且善属文,宁波寺院一般缘起、疏启一类的文字,大都请他来做。太虚到永丰禅院几个月的工夫,一部《法华经》已读诵得滚瓜烂熟。水月很器重他,让他住在内库房,这段时间太虚阅读了《指月录》、《高僧传》、《凤洲纲鉴》;继之开始受读《楞严经》,并买了《诗韵》,学习作诗。
这时,福建籍的圆瑛法师,在天童寺从寄禅和尚习禅,常到永丰禅院访水月法师。圆瑛长於诗文,太虚正在学时,二人遂由诗文结为朋友。圆瑛出生於光绪四年(一八七八年),长太虚十一岁。太虚十八岁时,到天童寺去听道阶法师讲经。那时听经叫做「学教」,讲的经不外是《法华》、《楞严》或《弥陀疏钞》。讲的方法,或依《天台四教仪》讲,或依《贤首五教仪》讲。道阶是南岳默庵法师的传人,经精於天台,兼通贤首与唯识,是那时一位很叫座的法师。太虚由於学教的关系,就搬进天童寺住入禅堂中,并学习坐香、跑香、吃放参、敲教香、当值、出坡等。住入天童寺,和圆瑛见面的机会更多,圆瑛约他在御书楼上关圣像前,订盟换帖结为兄弟。
翌年,他在天童寺听道阶法师讲《楞严经》、《相宗八要》及《贤首五教仪》。道阶法师在讲堂上称赞阅藏的利益,圆瑛鼓励并介绍太虚到汶溪西方寺阅藏。於是,天童寺的经期一完毕,圆瑛就陪同太虚到西方寺,为他引见净果和尚,净果安置太虚在藏经楼阅藏寮阅藏。太虚在西方寺阅藏,对他是一段很重要的经历。後来他在《自传》中说∶
圆瑛介绍我到西方寺阅藏,大有造於我一生,故後来他与我虽不无抵牾,我想到西方寺的阅藏因缘,终不忘他的友谊。
他在阅藏期间,一日阅《大般若经》垂尽时∶
忽然失却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灵光湛湛,无数尘刹焕然炳现如凌空影像,明照无边。
以後,他再阅《法华》、《华严》、《台贤教义》等经论,恍然都像是自心现量境界,不再为语言所拘,过去所有的疑团从此冰释。西方寺阅藏期间,有一位华山法师来访净果,也住在阅藏寮,平常翻阅禅宗语录。华山是一位具有新学根柢,且具有革命思想的人物。少年时代即已蜚名讲肆,文字辩才均所擅长。他在杭州与松风创设僧学堂,见太虚是有慧根的法器,就对他讲解世界大势、中国情形及佛教要改革流弊、振兴僧学,才能适应时代潮流等等。太虚初闻此说,不以为然,二人辩论数日,相争莫决。西方寺的净宽为之调解,太虚亦为好奇心所驱使,表示愿意看看新学的书籍。华山拿了一部分书给太虚看,包括康有为的《大同书》、梁启超的〈新民说〉、章炳麟的〈告佛弟子书〉、谭嗣同的《仁学》、严复辞的《天演论》、《五洲各国地图》等。太虚读後,陡然激发他以佛学入世救世的弘愿热心,使他由「超俗人真」而转到「回真向俗」的路上,也因此与华山深相契好。
结识华山後未久,他又结识了革命僧人栖云。栖云俗姓李,湖南人,传闻似中过秀才,弱冠出家,曾从八指头陀参学五、六年,又到日本留学,加入同盟会。光绪末年,与徐赐麟、秋瑾等回国潜图革命。太虚受栖云革命思想的影响,阅读《民报》、《新民丛报》及邹容的《革命军》等革命书刊,使他有了「中国的佛教亦须经过革命」的思想。
宣统元年(一九○九年)初,太虚受到华山和栖云的劝说,到南京入杨仁山居士创办的「只洹精舍」就读。只洹精舍有学生十多名,出家众有仁山、智光、开悟、惠敏等人。杨仁老授《楞严经》,苏曼殊教英文,谛闲法师任学监,但只读了半年,只洹精舍以经费困难而停办,仁山等人转学入江苏僧教育会所办的江苏僧师范学堂,太虚以华山的推荐,到普陀山的化雨小学任教员。年底,又回到西方寺阅藏。宣统二年(一九一○年)正月间,栖云由广州来到西方寺,约太虚到广州,协助白云山双溪寺住持月宾组织僧教育会。到了广州,因月宾是湖南人,与广州当地僧侣有语言习俗上的隔阂,僧教育会未组织起来,太虚暂在双溪寺安住。
栖云与广州的革命人士往来频繁,太虚也时常参加各种秘密集会。革命党人粗豪放浪,太虚受他们的影响,也变得豪放不羁,失去原来的纯洁循谨。同时,他也交了许多佛学诗文上的朋友,如邹鲁、叶夏声、陈静涛、邓尔雅等。曾从杨仁山居士学佛的梅光羲,这时在广州任广东司法研究馆监督,二人也时相往还。光羲并以一部新刊印的《成唯识论述记》送给太虚,此後使太虚对於法相唯识之学有所偏爱。
翌年三月二十九日,广州革命党人起义,七十二烈士殉难,官厅追捕党人颇严,太虚不敢在双溪寺再住下去,迁到江西会馆避锋头。四月九日,栖云为官厅逮捕,并在栖云寓所查得太虚的一首〈吊黄花岗〉诗,认为太虚有革命党的嫌疑,就派差役到白云山双溪寺拘捕,索之不得。太虚闻知此事,就匿居到潘达微的平民报馆中。当时,报纸上曾登出太虚的〈吊黄花岗〉诗,有以「阿弥陀佛的革命」为标题者。後来经过他的诗友江孔殷、盛季莹等向官方疏通,得到官方「速即自离广州,可以不究」的承诺,太虚乃於是年夏天平安的返回上海。
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辛亥中秋节後,武昌起义,不旋踵各省响应,民国肇建(一九一二年),以南京为国都。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元旦,孙中山先生就任临时大总统。太虚与同学仁山等,在南京组织「佛教协进会」,设办事处於毗卢寺。太虚且面谒孙大总统,颇受嘉许。因接受仁山的建议,在金山寺开成立大会。开会之日,由於新旧派的对立,会场上发生冲突,协进会因而停顿下来。民国元年(一九一二年)四月,宁波天童寺寄禅和尚出面,在上海组织「中华佛教总会」,召太虚到上海相助。佛总成立,太虚组织的「佛协」也并入佛总。到了民国二年(一九一三年)元月,寄禅以保护寺产事到北京内务部交涉,於北京法源寺入寂。寄禅的诗友熊希龄以事闻於大总统袁世凯,政府准予佛教总会成立,对寺产稍有保障。是年三月底,中华佛教总会在上海召开成立大会,选出常州天宁寺的冶开和热河都统熊希龄为会长,释静波为副会长。冶开和熊希龄都是挂名,事实上会务由静波掌理。会中通过太虚为《佛教月报》总编辑,仁山亦驻会办事。阳历五月十三日是佛诞节,太虚主编的《佛教月报》创刊,不过只出了四期,就因故停刊。
民初那几年,太虚以所办的佛教协进会失败,继之八指头陀逝世,使他对佛教的前途颇抱悲观。再加以种种世缘的牵扯,使他对佛教大有离心的趋势。这时他就以坊间各种新旧译者的小说文学书来消遣。当时流行林纾的译者、李涵秋小说等,他莫不遍读,并常用化名在报纸杂上投稿,习为文人名士的落拓疏放,对佛教已若即若离。但使他终不与佛教绝缘者,一者是寄禅生前,曾唤他入其丈室,诵《孟子》「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一章相勖勉;再则他的师祖奘年老和尚对他始终关怀爱惜。以这两位老人的关系,使他不忍心脱离佛教。
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夏天,他自消沈中振作起来,到普陀山去闭关。法雨寺的住持了馀和尚,闻得他要去闭关,为他准备下锡麟禅院楼上的关房,备下书桌、书架、器用杂物。民国三年(一九一四年)八月,太虚带了十多件书籍行李等箱笼,到普陀山进入关房。这时印光法师也驻锡法雨寺,特来为他封关。太虚在关中坐禅、礼佛、写作、阅读,日有常课。他阅读各种新旧学书籍,旧的如经史子集,新的如民国经世文篇、严复的各种译著,以及章太炎、梁启超的著作。翌年春间,他开始精研《三论玄疏》,特於《百论疏》用功尤多。继之在关中著作,首成《佛法导论》,为整个佛法的概观。又作〈百法明门论的宇宙观〉、〈教育新见〉、〈哲学正观〉、〈辨严译〉、〈订天演〉、〈论荀子〉、〈论韩愈〉等论文。民国四年(一九一五年)十月,北京政府公布〈管理寺庙条例〉三十一条,条文中予地方官以限制僧徒及侵害寺产的大权。他在关内阅及,审度时势,撰写了《整顿僧伽制度论》一书,备异日施行。
虚师闭关三年,应该到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秋天满期。但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春天他动了出关之念,请了馀老和尚来为他开关,出关後到前後寺院去看了些朋友。朋友看他样子变了,原来他留了需。这年,太虚二十九岁,留下需看起来老成稳健,非复昔年的疏放情态了。出关之後,到上海、宁波各住了一阵子。这时台湾基隆月眉山灵泉寺住持善慧和尚,请圆瑛法师去讲演佛学,圆瑛事繁不克分身,荐太虚以自代。太虚以此机缘,游历了台湾的基隆、台中。在台中寓慎斋堂,并应雾峰林纪堂、林献堂兄弟之请,到林宅为说佛法。台湾演讲事毕,善慧和尚陪著他到日本游历及考察。在日本游历两旬,於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的十二月下旬回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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