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美术之流变
自犍陀罗一带创作佛像后,其法南传印度本土,在恒河上游阎摩那河岸摩偷罗地方,与印度旧法交流,形成一种新型。即以印度本土风习改正希腊人像,面目略带圆形,双目半闭,俯视,发为螺旋形。衣服薄如蝉翼,内露形体,与印土气候相调和。衣褶以胸部为中心,向下波垂。刀法深入,作式。故衣褶线条纤细,益增轻巧之感。背光渐加雕琢,皆与旧法有异。是为摩偷罗式。其后又传至南印度案达罗国黑河南岸阿摩罗嚩底地方,今存当时所建之大塔,雕刻佛像则取法犍陀罗式,而益加流丽。雕刻佛之本生,则尽量用裸体人物,使与禽兽关系益见亲切。再后至西纪三九〇年顷,当我国晋代,中印度摩揭陀国笈多王朝统治印度,力排外人,提倡国粹。至王朝第三世超日王,文物最盛,文学、法典、天文、宗教(吠檀多宗),均大成。佛教则大乘发达,美术亦独创一式,谓之笈多式。所雕佛像,面目卵形,目俯视,几全闭。衣服益薄,几若无物,全身显露,除衣服下边略见叠痕外,毫无衣褶。背光雕饰益精致,与衣服简单恰成一对照。至于建筑方面,窟院大兴,各地就傍山临水之处,凿山为塔院及僧院。昔犍陀罗式及摩偷罗式之佛像,前后雕匀,而人体之圆味显著。但今在塔院中之佛像,则后半却为平面,不甚雕凿,盖专用为安龛供奉者也。窟院代表为西印度之阿羯安多诸窟。窟内雕像而外,兼存壁画,惜数量已不多。印度地在亚热带,日光强烈,明暗对照显然,故绘画所用彩色较为单纯。画面材料为泥底垩面,再施彩绘,黑白分明。题材多用当时风习。佛像作法则与笈多式相近,而存当时佛教美术之特色云。
上述自跋尔呵多、珊祇诸塔院起,经竟犍陀罗、摩偷罗、阿摩罗嚩底各式,以迄笈多期,前后七百年间,佛教美术始终趋向于理想主义。其间虽杂有犍陀罗之写实主义、阿摩罗嚩底之自然主义,而不为束缚,不改趋势,至于笈多时代乃臻顶点。以后为波罗王朝式,与密教思想相结合,信仰多神,侧重形式,日见颓废,乃无可言矣。
佛教美术之传播
我国之佛教美术乃从印度经西域(今新疆)以传入。西域种族复杂,文化不统一,佛教经其地而远播,即有变化,传我国后乃益甚焉。我国佛教于后汉明帝时始见流行,三国时逐渐发达,当时佛徒以像立教,谓之像教,可见其与美术关系密切。东吴名画家曹不兴画佛像,衣褶别致,殆即效法犍陀罗式波状重叠者,世谓之曹衣。其后此类画法益发达,而有道释一门之画题。至于雕像,各地尤多有存者,著名者为大同云岗与洛阳龙门石窟,皆仿印度窟院之制,各有二十余窟。云岗佛像归纳有三式:一、为伟丈夫形,束发怒目,与犍陀罗式相近,惟衣服稍异,著法自身后分披两肩(第十九窟像);二、形像柔和优美,有笈多式衣褶(第十窟像);三、效中土贵族形(第二十一窟附近各像)。其中以第二式为主。龙门佛像亦可归为二式:一、以柔美胜,容颜丰满,与唐人画像一般趋势相同(奉先寺像);二、以雄伟胜(香山寺像);但第一式最通行。盖我国习俗不同,佛像避讳裸体,所注意者仍在颜部,而偏重于女性的优美,文字记载亦悉以丽质或丽像形容之,以与印度佛像贵在全裸表白相好者比较,固大有差别矣。至本生题材,偶一见敦煌石室之壁画,而人像衣冠楚楚,亦丧失印度原作之精神。现欲鉴赏真正印度佛教美术,仍须直接取材于印土也。
佛教美术之特质 佛教美术特质如何?可于其彻始彻终之理想主义见之。今就其所表现之理想及表现之方法分三层说明。
其一,表现万物一体之慈爱,凡有知有生者均视同一体,相互感应。此本东方人之共同思想,因对自然情感向来较深也。至于印度之哲学家、宗教家酷好森林生话,与各种生物常共游息,其万物一体之慈爱,尤为深切。佛教教祖释迦牟尼系迦毗罗国王子,生活逸乐,但竟敝屣尊荣、出家修道者,据传记,一日出观农事,见农夫掘土践踏虫类,死伤无数,毫不经意,乃感及虫类同为天地所生,何不能与人共存?独坐树下静思,不觉日晷西移,而树影不动,由是决意出家云。既而悟道,遂主张万物痛痒相关,不应偏有荣枯,应使各顺本性发展以至极点,正如我国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之说。此种主张,纯由万物一体之慈爱发生,佛教美术即取为理想,而用本生材料表白之,颇能刻入。其常见者,如六牙象王本生。谓昔有象王,具六牙极美,一女王爱之,嘱猎师诡著僧服(因僧戒律禁杀生,不致启疑),渐近象前,拟以毒箭射之,为群象所觉,欲害猎师,象王不忍杀僧服人,因自拔牙,舍身以献。又如尸毗王本生,谓王以慈悲治国,一日,见鹰逐鸽入怀,问其故,鹰以为饥所迫对,王乃不惜割自身肉以偿鹰欲,至于肉尽命绝而后已。前者为物之对人,后者为人之对物,均不忍见有一不得其所者而然。如是表现,即属佛教美术之一特质。
其二,佛教美术又表现圆满典型之形象。世间完美之形象,均带典型性,佛教美术特以佛像为其代表。依据教义,佛像应具足相好,即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也。三十二相者,自踵至顶,足平正相乃至无见顶相,各一圆满,皆由践行自然成就。如足之平正相,即由坚定认识深义而成,故诸相莫不有其内在含义。正同我国古人践行之学,诚中而形外也(美术品形式全由内容决定,其理亦然)。佛像至笈多式,全体显露,相好毕具,可谓表现最成功者,是又为佛教美术之一特质。
其三,佛教美术又表现寂静清净之境界。所谓寂静,并非停止活动,而是求得平衡,各安其位,自然而成之现象。有如晴夜星空,碧天如海,何等沉静,而实蕴有无限活力,维持均衡,故得千百万劫如一日。佛教所蕲向之境界,仿佛似之。对己、对人、对物,乃至对宇宙一切,均要求除尽烦恼,各得其所,以至于寂静清净。此为佛教最高理想,亦佛教美术最深境界。笈多式佛像最能表现之,其像神光内敛,表情闲定,使见者自然息心,而有安静之想。且其像别具一种无言感化,用印相(即手式)以喻意,通常有五式:一、降魔,跏趺坐,右手按膝,内向下指,表示决定成道,有大地为证;二、说法,两手当胸,反掌内向,表示反省;三、禅定,坐像,右手置左手上,反掌上向,安于脐下,表示坚定;四、施无畏,举右掌向外,表示勿惧;五、施愿,垂右掌向外,表示一切施与。此等表现,皆含潜力,令人见之,不觉神往,而与佛同一襟怀,实属美术与宗教综合之最高成就,可谓又其一种特质也。
佛教美术之价值
佛教美术特质之所在,亦即其价值之所在,今试分两点详之。
第一,美术之极致本不拘于美之本身。美术只是人生一种文化现象,而以文化言,尚有科学之真、道德之善、政经之利、宗教之圣。此等与美术之美并不对立,更不排斥,乃应由美出发,透过真善利,以迄于圣,使各种价值融和合一,而后乃达美术境界之极致。凡真正美术品,无一不能为此种境界之启示,但莫若佛教美术所启示者之深切著明,故有其独特之价值。
其次,一种美术境界,非但能与人以安慰憧憬而已,必使与生活打成一片,而见之于现实。美术史上曾有唯美主义之主张,美术哲学者亦尝有“为人生之美术”与“为美术而美术”之论辩,实则此种问题已成过去,真美不离主观,即不能由全人生游离。又美术即是一种人生,又何从与人生对立?美术之用,亦只有使美的境界实现于人生中而已。此一实现,但凭鉴赏活动与创作活动,犹病不足,更须由美透过一切,获得宗教的情感,乃有切实之凭藉。宗教的感情亦不徒为虔敬的、归仰的而已,实应为“任重的”,即是有担当、能负荷,由此凭藉,方有力量,可以发挥,以达理想之实现。凡真正美术品,无一不能引导此种践行,但总不如佛教美术之直截了当。能鉴赏佛教本生题材者,极易发心牺牲自己千百度而不辞。又得笈多佛像寂静安宁之感化者,亦不自觉与佛境相融而同一无穷之悲愿。此种引发践行之功用,实佛教美术最大之价值也。吾人何幸,生此时地,接受佛教美术之熏陶,极多方便,顾可不特加之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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